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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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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“你要關我?”元風吟不敢置信地睜大美目,憤怒於元棠雨小題大做:“就為個你都沒見過的外來商販?”

“入我虞城,即受我這女君的庇護,不許任何人隨意欺辱虞城百姓。這是我一早定下的規矩。”

觸犯規矩就該受到懲罰,孟先與成彪不敢懲處元風吟,只能由她來下令。

元棠雨的手掌收攏成拳,凝視著妹妹鮮活嬌艷的面龐,又柔和了語氣,道:“若是你受了什麽委屈,可以告訴我知道,我會為你做主。”

一句話像是點燃了炸藥桶,元風吟立時痛罵出聲。

“我受的委屈大了!你以為你自己是多明是非的人,靳妃害死大哥,你的親哥哥,你都能忍氣吞聲為她作偽證!

那商販敢看不起我,我打他一頓怎麽了,你竟要關我!若不是你拘著我,我在我三哥身邊,誰敢看不起我!”

元風吟被憤怒蒙蔽雙眼,口不擇言地斥道:“元棠雨,你就是個欺軟怕硬的膽小鬼!如今沒有關愛你的大哥了,二哥三哥也顧不上你,你就在我這裏裝成好姐姐教導我,以為我會感激你嘛!”

元棠雨靜默地聽著她叱責自己,表情不動,鴉色長睫低垂,掩去眸中被她言語激起的情緒。

鳴玉眼底幽火燃起,直想給她一巴掌令她清醒——她的吃穿用度皆依賴自家女君,就算毫無感恩之心,也不配用這種口氣與女君說話。

然而元棠雨垂落身側的柔荑在她上前一步時,握住了她的胳膊,沈靜的墨眸映入她的身影,無聲地與她言不可。

鳴玉便站定住了。

元棠雨信賴她,她偶爾自作主張,元棠雨也只會於事後不太在意地抱怨幾句,但她們約定過,元棠雨拿出認真態度時,她不能違背她的意願。

女君殿下現在就很認真。

姐妹之間的矛盾不是訴諸暴力能解決的,爭一時口頭上的輸贏也沒有必要,反而會激出妹妹的逆反心。

元風吟越是憤怒,她越要冷靜,好好與她講道理。

等到妹妹終於宣洩完怒火,元棠雨才微微頷首,道:“我會去查問,若真如你所說,你下令毆打他的緣由是他言語冒犯,那我便不押你去道歉了。

但你需改一改你沖動的性子,他胡言亂語,你盡可命人將他押回女君府交孟先與成彪制裁,不應鬧出當街打人的事來。”

她的回應讓元風吟像是一拳打在軟枕上,後勁完全續不上,磨了磨後槽牙根,道:“所以你還是要關我是嗎,好皇姐。”

“你鬧出的事兒大,這段時間不要露面,才好消弭影響。”元棠雨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話本,問道:“你不是真的覺得自己沒有做錯,對嗎?”

她沒有錯失元風吟見到自己後片刻的慌亂,也不相信自己的妹妹真的視人命如草芥。

會有今日的過激話語,多半是因為鳴玉最開始說破元安隱沒有關心她。

元棠雨清楚她很在乎與元安隱的親情,因而道:“三哥很忙碌,皇城才被二哥奪去,他需要計劃很多,我們談完虞城的正事,他便匆匆離去。沒有閑聊的時機,才沒能談起你。”

元風吟的心事暴露,有些難堪,惱怒的情緒卻漸平,迎上她那雙透露出足夠包容的眼眸,又一陣煩躁,抿唇不語。

沈默一會兒,她掀起被子,起身批手將話本從元棠雨手裏奪回,犟聲道:“你明知道父皇傳位給三哥,卻因為二哥實力強,置身事外不幫三哥,就是懦弱,我沒說錯。”

坐回榻上,她小聲嘟囔道:“至於我的錯,不出府就不出府吧——本就是那個商販冒犯我在先,我就算沖動下令打了人,最後也喊停了,沒將人打死,頂多關這段時間的禁閉,你別想讓我去道歉。”

元棠雨聽出她服軟的態度,淺笑著應了好,道:“那你好生歇著,若有什麽喜愛的,庫房裏的你盡可以取去。”

念起之前清河的言語,她又補充道:“不過府裏一時間短缺了紅羅炭,只能先向你供應銀霜炭,你且忍一忍。”

“誰管什麽炭不炭的……”元風吟抱怨到半截,如有所悟地打住話頭。

她皺起眉,深棕色的眼珠轉向清河的方向,暗暗瞪了心虛的侍女一眼,什麽也沒說,隨便點頭敷衍了元棠雨。

元棠雨不再打擾她休息,與鳴玉離開她的居所。

屋內只剩下捧著翠玉豆糕的清河尷尬咬著下唇,元風吟才惱怒地道:“你什麽時候能改一改你毛病,我們早不是從前落魄的時候了!”

“你與女君處得不愉快,女君又並非你的同母姐姐,我怕不知哪一日,她就斷掉你的花用了,只能想法兒為你多攢些身家。”清河怯怯地為自己解釋。

“我皇姐是很討厭,可就算為了她的好名聲,也不至於在物質上短缺我。”元風吟見清河的腦袋耷拉下,撇撇嘴,道:“把豆糕給我。”

端過瓷盤,她捏起塊豆糕,略顯粗魯地塞進清河嘴裏,抱怨道:“快改了你摳摳搜搜的習慣吧,也就是我念舊情,要不然早不留你當侍女了,你根本不像公主的侍女。”

清河慢慢咀嚼著帶著奶香的糕點,含糊不清地應承:“我會做好的,殿下,你別換了我。”

“要換早換了。”元風吟自己也撚起豆糕,小小咬了一口,喃喃自語著:“也不知三哥現在狀況如何,我還是想回到他身邊去……”

*

隔日,元棠雨借一夜安眠養足了精神,來到女君府的牢房,準備見一見被關押著的五個侍衛。

謀士們沒有刑罰他們,每日正常送去食水,可牢房的空間對於五個成年男子來說頗為逼仄,甚至不夠讓他們五人全部平躺下。

狹小而陰寒的空間滋長著他們的郁氣,這些天他們不僅需擔心受到刑罰,還需擔心觸犯元棠雨定下的規矩,丟了女君府侍衛這份好活計。

這些日子他們即便口上不說,心裏也實在埋怨元風吟,忐忑不安著如果無法再留在女君府,應該如何在虞城謀生——他們還有家人要養活。

見到元棠雨時,他們都很頹喪,明明想要為自己求求情,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。

總不能直接向女君說一切都是元風吟的過錯吧,那可是女君的妹妹。

作為五人頭領的隊長,鐘越勉強打起精神,一拱手,悶聲悶氣地道:“女君殿下,我們給您惹麻煩了。”

“我知道你們是受風吟的命令,不得不動手的。”元棠雨讓鳴玉取來牢房的鑰匙,打開牢門讓他們從牢房內出來。

打量這些曾經意氣風發的漢子皆一副落魄的模樣,她心中頗為不忍,主動道:“聽命行事不必受重罰,這幾日牢獄之災便算抹平你們打人的罪責。”

五人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終於松緩,紛紛拜謝她的寬恕。

元棠雨示意他們起身各自撿椅子坐下,道:“你們都只是平民出身,頂不住主子命令的壓力,我明白。我會另調一隊賀家子弟出身的侍衛保護風吟,你們往後只需守衛宅邸的安全。”

這是一方面原因,另一方面也是怕五人因為這回的事對元風吟心生芥蒂,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著對元風吟不利。

雖然可能只是她過度擔憂,但不如直接讓他們換一個崗位免除可能性。

五人也都很滿意換崗的安排。

守衛宅邸辛苦些,可至少不必受元風吟的驅使,再遭如今日般的禍事。

鐘越想得更多些,意識到元棠雨安排他們往後不受元風吟的制約,多半是要問起前事,立刻端正態度,道:“殿下恩德,我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”

“你們且將臘八那日,風吟與那商販發生的沖突原委說與我聽吧。”

元棠雨相信憑元風吟的驕傲不會謊言欺騙自己。

可在她聽來的冒犯之言,未必真的有冒犯之意,總需向侍衛們確認了,才好決定自己之後見傷員的態度。

果然,侍衛們認為根本沒有多冒犯的說辭。

當鐘越還措辭著如何講述時,一個脾氣暴躁的侍衛語速極快地說道:“哪裏算得上是冒犯,不過是他一個外來者不知城內情況,以為虞城只有女君一個公主,想要借獻寶討好女君,謀取留下的機會,卻不幸遇見的五公主罷了。”

他說完,除鐘越外的另三人也都點頭應和。

元棠雨輕蹙起眉,她想聽到其實是客觀的講述,而不是主觀給出的定論。

若全依主觀來,她都不必刻意來詢問侍衛們,早該信下妹妹的說法。

好在還有個更懂人情世故、察言觀色的鐘越在:“殿下若是不介意傾聽的時間長些,我就照我的回憶,將那日五殿下與商販的全部對話都講一遍吧。”

見女君殿下頷首同意,他又向同伴們道:“若我有哪裏記岔了,你們可以出聲糾正我。”

沖突的全過程其實不長。

就是臘八那日,元風吟與一些世家貴女外出閑逛,經過一個外來玉石商販的小攤,被對方誤認為是虞城女君,被追著獻寶。

獻的是塊成色稍差的羊脂玉,於商販而言,或許是最珍貴的貨物,可對於養尊處優的元風吟來說不過勉強入眼的小玩意兒,收不收都只是一念。

觸怒她的是商販獻寶後,一連串殷勤的讚譽。

說的大約就是久聞元棠雨的名聲,終於有幸得見女君殿下,發現她身為嫡長公主名不虛傳,容貌稟賦皆非同一般,旁人遠比不上之類的話。

元風吟越聽越怒,在聽到對方說只有元棠雨才具備公主的風姿時,怒火被徹底點燃。

她固執地命令侍衛們動手將人狠狠打一頓,侍衛們只得互相間配合著將商販皮肉上打得淒慘些,勉強讓她消了氣。

“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。”鐘越盡量用不摻雜個人情感的方式講完,因為他其實與其他人一樣,都覺得是誤會導致的慘案。

商販找錯讚譽對象確實是原因之一,但主因一定是元風吟糟糕的性格。

然而元棠雨聽著他們的講述,表情卻變得嚴肅。

這件事在她聽來有太多的巧合,倒更像是一樁設計出來的陰謀:“那日陪同風吟一同出行的貴女都是哪家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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